张隆溪教练 A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2023年) 先容宋东说念主的诗作。张教练说：The following poem,entitled “Mooring the Boat in Guazhou”is a good example of his late style:

Jingkou and Guazhou are just across a river,

Zhongshan is only behind a few mountains.

Again the spring wind greens the river banks,

When will the bright moon shine on me for my return?

王安石留住大要一千六百首诗，其中有《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文体汗青给个别诗东说念主的篇幅很有限，作品的援引一般不朝上每东说念主十首，而上引《泊船瓜洲》能“脱颖而出”在文体汗青中占到一隅之地，是有原因的 (章培恒、骆玉明主编《中国文体史新著（增订本）》第二版，中卷，页246。)

本文借王安石诗扣问异文气候和诗文评的真相，举例：诗眼、真金不怕火字、诗文的流传、不意之誉等等，包括（1910—1998 ）冷落来的问题。

宋朝洪迈《容斋随笔》披露的“内幕”

张隆溪教练解释《泊船瓜洲》的特有之处，说：The third line is especially famous, in which the word “green,” usually an adjective, is here used as a verb to emphasize the effect of spring. Wang Anshi revised this line more than a dozen times before finally choosing this word, which is also an example of how he crafted his poetic lines with great care and effort, with the result that reads natural and beautiful. (p.216) 说的是王安石对我方的诗行修改了好几次，描摹词“绿”在诗中作动词用，这反馈王安石在艺术追求方面付出了心血，《泊船瓜洲》是佳作。

张教练怎知 Wang Anshi revised this line more than a dozen times before finally choosing this word (王安石数易其稿后才选用用字)?

张教练书中似乎莫得交待这事的开始，也莫得使用疑望进一步解说。

“又绿江南岸”和王安石数易其稿的原始信息可能来自宋朝洪迈所著的札记演义《容斋随笔》。

洪迈在《容斋随笔》中提到，早年“吴中东说念主士”曾得到一张王安石作诗的草稿，发现《泊船瓜洲》“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率先是“到”，其后改为“过”，经过十几次修改才决定用“绿”（《容斋随笔》卷八）。

这个故事其实和贾岛“推敲”周边。众东说念主谈“又绿”多赞好意思王安石“真金不怕火字”、句中有“诗眼”，而贾岛“推敲”故事一般是用来佐证贾岛苦吟。参看刘大杰《中国文体发展史・中卷》古典文体出书社，1958年，页144。

跟着《容斋随笔》的传播，王安石“练出绿字”的影响力日渐增大。其后，清代的《宋诗纪事》等作品也收录这个故事。其实，荆公草稿怎会流到“吴中东说念主士”手上？似有疑窦。

王安石用“绿”字为动词，属于词性上的“转品”（描摹词不带宾语。这是描摹词同动词的主要永诀之一。如果描摹词带宾语，它就不再是描摹词而是转用为“使动词”了）。用“绿”字的效果是：把不见足迹的春风滚动为赫然的视觉意象。

“真金不怕火字”“诗眼”是评述家津津乐说念的话题，关联词，这个王安石“又绿”个案，也许是曲折的。

所谓“曲折的”，是指桂冠错戴到王安石头上，他是无功而受褒扬。（“诗眼”的扣问，见于葛兆光《汉字的魔方：中国古典诗歌谈话学札记》第六章；张隆溪《二十世纪西方文敷陈评》，三联书店1986年版，页122-123）。

下一节，笔者尝试讲授“又绿江南岸”这个公案的内情。

“钱钟书问题”vs盲目犒赏

钱钟书(1910-1998) 指出: 唐东说念主早已将“绿”字用为动词。

钱钟书《宋诗选注》收录了王安王的《泊船瓜洲》。钱钟书说：“‘绿’字这种用法在唐诗中早见而亦屡见：丘为《题农父庐舍》：‘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随从宜春苑柳色奉诏赋龙池柳色初青听新莺百啭歌》：‘东风已绿瀛洲草。’常建〈闲斋卧雨行药至山馆稍次湖亭〉：‘行药至石壁，东风变萌芽。主东说念主山门绿，小隐湖中花。’于是发生了一连串的问题：王安石的反复修改是健忘了唐东说念主的诗句而白惧怕力呢？如故明知说念这些诗句而有心立异呢？他的选用‘绿’字是跟唐东说念主暗合呢？是终末想起了唐东说念主诗句而怡然沿用呢？如故自愿不成六格外计，终于向唐东说念主认输呢？”(《宋诗选注》，东说念主民文体出书社1958年版，页57。)

因此，王安石“一改再改，终选用绿字”其实莫得走出唐东说念主的圈缋。

如果说，王安石根底就不知说念唐东说念主的诗例，这亦然对王安石不利的：王安石对唐诗的领路还不如钱钟书。

钱钟书可爱追寻诗句的起源，举例：他的《谈艺录》（开明书店1948年版）一书中就有“荆公偷袭昌黎诗”的条件。“荆公”是王安石﹔“偷袭”在这里指“暗暗袭用”。

约略因为“偷袭”二字有歧义，是以在《谈艺录》的校正本（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中，“荆公偷袭昌黎诗”这条件修改为“荆公用昌黎诗”。

张隆溪教练合计：he crafted his poetic lines with great care and effort…。这句话当然是褒语，但是，褒扬王安石之余却也莫得回应钱钟书所问的“一连串的问题”（举例：王安石选用“绿”字，是从唐诗之中选？）

王安石如斯用“绿”，细目不是新创。因此，如果有评家表扬王安石用“绿”字有新创之功、诗艺不凡，那只怕有溢好意思过誉之嫌。

钱钟书对王安石用前东说念主佳句，不但莫得表扬，违犯，他痛斥王安石“巧取强取”，说王安石：“每遇他东说念主佳句，必巧取强取，换骨夺胎，百计摹仿，以为己有。或袭其句，或改其字，或反其意。采集作贼，唐宋天下无如公之狂放身体者。”(钱钟书《谈艺录》，香港中华书局1986年版，页245)。

这是很严厉的曲折。

“又”字之佳（也可能是郢书燕说式的褒扬）

王安石用“绿”字，近东说念主有不少解说、赏析。不外，众东说念主也许莫得驻防到“又绿”的“又”字，也有它自身的“故事”。

“又”字也得到好评。

对于“春风又绿”，台湾学者萧萧说：“也不要忽略了阿谁‘又’字，春风一年又一年绿化江南，春风是那样准时地来，但是，一年又一年往时，明月何时照我还？春风容易大绿江南岸，而我的归乡日却那样驴年马月，那样拒接易！一个‘又’字，若干无奈！”（萧萧《诗从道理始》，幼狮文化工作1998年版，页151）。

总之，萧萧赏玩“又”反馈出无奈之感。

另一位学者赵皆平说：“由一‘又’字，琢磨到王安石的再入相，就把神宗的下诏升引比作‘又’至的‘春风’。”（赵皆平《宋诗臆说》，北京大学出书社1993年版，页129。）赵皆平的趣味是，《泊船瓜洲》“又”字略有“比方”的作用，喻指东说念主事。

有些东说念主合计《泊船瓜洲》有政事寓意，他们由一“又”字琢磨到王安石的再入相，就把神宗的下诏升引比作“又至的春风”。

此外，还有“主宾”之说。

陈修平合计“又”字是主，“绿”字是宾，他说：“春风又绿江南，春意盎然，然己二度拜相，远景未卜，造成对比，由此引出‘何时还’之悲惨喟叹与自问。以此度之，‘绿’字因推敲之故事喧宾夺主，‘又’字趣味趣味深切，反被忽略……明显，‘又’字比‘自’字更佳。”（陈修平《宋代绝句精华赏析》，澳门东说念主出书社2019年版，页234。）

众东说念主一般热爱“绿”字用得好，像陈修平那样宣称“又”字用得更好的东说念主甚是罕有。

王安石原作“自绿”：“春风自绿江南岸”

张隆溪教练的译文第三行：Again the spring wind greens the river banks. 译文以Again 开句，应该是依据“又”字来翻译的。

稽查王安石诗采集的《泊船瓜洲》，咱们发现：第三句作“春风自绿江南岸”。此《泊船瓜洲》诗被编在《王文公诗》卷第四十三（李壁笺注《王荆文公诗笺注》，上海古籍出书社，页1137）。

洪迈《容斋随笔》莫得纪录王安石为“自绿”“又绿”而再三推测。那么，“又绿”会不会仅仅洪迈偏疼的用字？会不会是洪迈本东说念主私行将“自绿”改为“又绿”？

如果是洪迈私行改写，那么，用“又”字的一切“佳处”，当然都归功于洪迈，和王安石没不绝洽。

“又”字如果不是洪迈专门篡改（而是洪迈抄错了），那么，抄错的“又绿”被解说者解释得“胜过‘自绿’”，不错说是文体阐释的得胜（对于版块学和文体解说的关系，请参看 Jerome J. McGann, Textual Criticism and Literary Interpreta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5）。

笔者的趣味是，“又”字赢得“好意思誉”，是由读者自行决定的，而不是由原作者（王安石）来操控的——可能连王安石都不知说念“又绿江南岸”是出自谁手。

“异文”和文评中的“真金不怕火字”联系吗？

“自绿”“又绿”，何者为是？走笔至此，笔者想空想《红楼梦》“异文”问题（参看洪涛《红楼梦与解说要领论》，北京藏书楼出书社，2008年，第三章）。

旧诗的异文，有时间和“真金不怕火字”、“诗眼”话题拉上关系（夏传才《诗词初学》，知书斋出书社2004年，页199）。

较新的说法是“意志形态的聘用”。这方面的有计划方面有田晓菲教练的著述：Xiaofei TIAN, Tao Yuanming and Manuscript Culture: The Record of a Dusty Tab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5)。此书关怀“异文”问题，有中译本《尘几录：与手手本文化有计划》。

田晓菲教练的“手手本文化”“文本不安适”等不雅念，可能是来自宇文所安，参看Stephen Owen, The Making of Early Chinese Classical Poetry.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m, 2006; Stephen Owen, The Late Tang: Chinese Poetry of the Mid-Ninth Century (827–860). Harvard Asia Center, 2006）。

敦煌藏经洞文书的发现，为“手手本文化”的有计划提供难得的有计划基础和材料。唐初仍是手手本的年代，约略到中晚唐雕版印刷才流行开来。

田晓菲扣问过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舒服见南山”。

“采菊东篱下，舒服见南山”这诗行，实有“望南山”和“见南山”两个版块，其中“见山”肯定是宋东说念主苏轼的“发明”。

田晓菲说：“The significance of jian lies in the fact that it is an ideological choice. /‘见’字之伏击，在于它是一个意志形态的聘用。”（Xiaofei TIAN, Tao Yuanming and Manuscript Culture: The Record of a Dusty Tab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2005. p.33; 田晓菲《尘几录: 陶渊明与手手本文化有计划》中华书局，2007年版，页32。）

田晓菲教练有计划东说念主们怎样篡改文本来趋附诗东说念主的“容貌”。她说：“一个只怕最难为读者领受的事实是，咱们咫尺莫得、也永久不可能得到原本，因此，也就永久不可能知说念诗东说念主聘用了哪一个字。咱们莫得一个巨擘性的陶渊明，却领有多个陶渊明。”（《尘几录》中华书局，2007年版，页203-204）。

田晓菲合计，聘用“见南山”就是聘用让陶渊明体现出“期许化的东说念主格”。她也指出，苏东坡取“见”字，是东坡我方的文化期许的投射。

“又绿”压倒“自绿”

在这里，笔者不会学舌说有“又绿”“自绿”等异文相等于“有多个王安石”，也不会说“又绿”波及意志形态的聘用。

笔者意外从异文之中寻找“意志形态”（如的确有的话）。

不外，笔者驻防到近几十年的诗选本或选谈《泊船瓜洲》的册本，多援用“春风又绿江南岸”，冷落“春风又绿江南岸”，举例：(1) 近东说念主钱钟书的《宋诗选注》东说念主民文体出书社，页79。(2) 陈友冰《宋代绝句赏析》正中书局，1996年，页74。(3) 叶嘉莹《迦陵说诗讲稿》大块文化出书股份有限公司，2012年，第一章。(4) 杨金志《古诗词碰见中国地舆》，商务印书馆(香港)2022年版，第二章。例子太多，不堪陈列。

此外，翻译名家许渊冲（1921—2021）曾将《泊船瓜洲》译为 Moored by the Northern Bank:

A river severs Northern shore from Southern Bay;

My hillside house is but a few mountains away.

Again the vernal wind has greened the southern shore.

When will the bright moon shine upon me at my door?

上引译文收入许渊冲 Songs of the Immortals: an Anthology of Classical Chinese Poetry (London: Penguin Books, 1994)。译文的第三行有Again, 这瓦解许渊冲所用翻译原来亦然“春风又绿江南岸”。

陶渊明诗句“舒服望南山”比“舒服见南山”更早出现，从年代上也更接近陶渊明生涯的期间，这情况正如王安石“自绿”比“又绿”出现得早，“自绿”可能是王安石的原文。

偏巧众东说念主颇能赏玩“又”字的文体道理和“公正”。换句话说，“春风又绿江南岸”似乎相比合适群众审好意思的道理。

文本异文与“流动性”：印刷术发明之前

田晓霏教练指出中国诗歌文本（举例陶渊明诗集）有“流动性”。

“流动性”不始于陶渊明的作品集。在特定历史环境中（举例，印刷术未发明之前、手抄为主的年代），文体文本上的笔墨“流动”相比容易发生，举例，先秦诗歌总集《诗经》在汉朝之前可能有早期写本的存在，但是，也有“表面传播”的历程（参看Martin Kern, Performance and Interpretation: Studies in Early Chinese Poetics. 2023)。

东汉东说念主有“正定六经笔墨”的不雅念。传奇，汉灵帝时，朝廷将《鲁诗》等刻经籍于石，因为汉熹平四年（175年）开刻而得“熹平石经”之名（参看马衡《汉石经集存》，上海书店2014年版）。朝廷刻字于石、开采石经，有妥洽经典笔墨的宅心。

表面传播相比容易产生同音字的浑浊。字音转笔录时，因音近讹误笔下易出现异文，举例：《诗经》“掌上明珠”的“窈窱”，在马王堆帛书中引作“茭芍”，在安徽大学馆藏的竹简上写稿“要翟”。

诚然，形近讹误、书写俗例不同、表面与书写传播相互影响也会产生一些问题（参看刘跃进编《古代文体前沿与评述（第七辑）》社会科学文件出书社, 2022年）。

汉代《诗经》有皆、鲁、韩、毛诗四家注，这四家的经文也不一致，而众东说念主以毛诗为古文经，其余三家为今文经（参看袁梅《诗经异文汇考辨证》，皆鲁书社2013年）。

表面上，当然是先有“古文经”然后才有“今文经”。也就是说，古文《毛诗》应该是较为陈腐的。关联词，咱们咫尺常见的《诗经》印刷本依然不是先秦诗篇的本来面庞。

就《诗经》经文而言，同期并存的各家异文，被拿来相互参校的可能性也不宜排斥。不外，具体的“流动主见和经过”依然难以根究，举例：《卫风•淇奥》“瞻彼淇奥”，《大学》引诗作“瞻彼淇澳”，唐东说念主陆德明以澳为水名，以异文证字，并通义训。

那么，是“淇奥”在前，如故“淇澳”在前？两者之间，有“流动”关系吗？“澳”的三点水是妄东说念主擅加的吗？流动的主见和经过（如果有的话）难以考定，不像陶潜诗先“望”后“见”那样先后递次分明。

《诗经》异文实例举隅

这里再举一个异文实例。《诗经・召南・野有死麕》末章“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第一溜的“脱脱”，除毛诗除外，鲁、皆、韩三家诗皆作“娧娧”（吴格点校《诗三家义集疏》，中华书局1987年版，页113）。《玉篇》：娧，好貌（边幅好意思好）。

有学者合计《毛诗》的“脱脱”不误。《毛传》说：“脱脱，舒迟也。”就是安宁冉冉的形式。英国粹者理雅各布（James Legge）的译斯文显是取《毛传》的释义：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In the wild there is a dead antelope,

And it is wrapped up with the white grass.

There is a young lady with thoughts natural to the spring,

And a fine gentleman would lead her astray.

林有朴樕，野有死鹿。

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In the forest there are the scrubby oaks;

In the wild there is a dead deer,

And it is bound round with the white grass.

There is a young lady like a gem.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She says], Slowly; gently, gently;

Do not move my handkerchief;

Do not make my dog bark.

末章的Slowly; gently, gently 语义就是《毛传》所说的“舒迟”。

“脱脱”（舒迟）和“娧娧”（好貌），趣味不调换。两者之间可能波及“流动性”问题，但是，四家诗传钞的年代，应该还莫得“诗眼”不雅念。

《诗经》异文，除了皆、鲁、韩、毛四家，阜阳汉简和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所载《诗经》篇章也引起了学术界的关怀。

阜阳汉简和安大竹简上的笔墨，都造成于印刷术种植之前。由于字形还未经朝廷妥洽，在流传经过中，较容易产生异文（参看黄德宽、徐在国主编《安徽大学藏战国竹简（一）》中西书局2019年版；徐在国主编《安大简诗经有计划》，中西书局2022年版）。

咱们不成排斥《诗经》的一些异文正大出自誊写的过错。换言之，异文气候的出现，巧合因为有东说念主作念了“意志形态上的聘用”。

经学有家法之分，各家固守师说和经文。这种“固守”自己倒是一种意志形态。

“诗眼”的出现与佛家的“高眼”

“诗眼”之说是古代诗文评的一个要领。“诗眼”的扣问，盛于宋朝。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ese Literature (《剑桥中国文体史》)“北宋”章的第六节是“释教与诗歌”，内容说起“诗眼”源自禅宗的“高眼”(dharma eye): The idea, for example, that a good line must have an “eye,” some aspect beyond the individual words that conveys nonverbal meaning and makes it “alive,” was derived from the Chan concept of the “dharma eye” (fayan). (p.431)。

在中译本《剑桥中国文体史》中，上头那段话是这么的：“举例，所谓‘句中有限’，即佳句中必须有单个字词之外的某些方面能够传送溢于言表，使句子变得‘活泛’起来；这一不雅点，即是源自禅宗的‘高眼’见解。”(《剑桥中国文体史・上卷》三联书店，页482)。

南宋禅之中，有一片名为“高眼宗”，出于六祖惠能门下青原行念念（671—740）之法系，活跃于唐末、五代、宋初（洪涛《释教跨文化传播的个案有计划》，2020年）。

冷落了“笔墨禅”的见解的僧东说念主释惠洪（1071－1128）纪录黄庭坚以“句中眼”论王安石、苏东坡诗的高尚处。

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五“句中眼”条引黄山谷评荆公、东坡诗，说：“此皆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堪。”（张伯伟编校《稀见本宋东说念主诗话四种》，江苏古籍出书社2002年版，页49）。依据这条诗话，“句中眼”这个词，是出自黄山谷（黄庭坚）。

今东说念主葛兆光合计，着实自愿地推敲“诗眼”的气候，在盛唐期间出现。葛兆光举了杜甫（“卷廉残月影，高枕远江声”“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等等）、李白、王维、孟浩然的诗举止例（葛兆光《汉字的魔方：中国古典诗歌谈话学札记》，香港：中华书局1989年版，页193-200)。

诗篇中的精妙逼真之处，其后也用符号来标示，举例，《剑桥中国文体史》上卷指出，方回（1227—1307）在《瀛奎律髓》尽头用圆圈标示了“诗眼”地点 ( marked with a circle. p.579) 。

清东说念主屈复《唐诗成法》以密集单圈标示诗中佳句，以双圈标示诗中关键字词。金圣叹的“金批《水浒》”（见于贯华堂本）也在金圣叹认定的“妙处”打圈点。《贯华堂第六才子书西厢记》也不异有好多圈点。

原先主要用来标示“诗眼”的圈点，“扩散”到于往往演义、戏曲作品的版面上。

“流动性”的规定

回到王安石《泊船瓜洲》。“又绿江南岸”出现以来，“又绿”简直定于一尊。请驻防：这里只说“简直”，毕竟“春风自绿江南岸”还存于王安石本东说念主的作品集之中，仅仅“自绿”的版块援用的东说念主未几。简言之，“自绿”简直成为“弃儿”。

似乎“又绿”的版块出现后，“流动”就罢手了。王安石的诗文集有两个版块系统，一是《临川先生文集》，一是《王文公文集》。“自绿”版《泊船瓜洲》收录在《临川先生文集》第廿九卷、《王文公文集》卷七十。

“又绿江南岸”比“自绿江南岸”更流行至今世，这情况也许反馈“又”较能入众东说念主之眼。只消少数众人（举例吴小如）还会念起王安石诗集之中的“自绿”（“自”字作“自管”、“自关联词然”解）。

“流动性”有时而尽。以《诗经》为例，颜师古考定五经，于经文多所厘正。孔颖达撰《五经正义》，于是经文、故训，定于一尊。此后，有新的篡改就相比容易被东说念主发现，妄改易招来指责。

清代《诗经》异文考释学兴起，后果不凡。如果学者怀疑《诗经》中某字实应为另一字，必须冷落笔墨训诂等方面的理据。这方面的实例有林庆彰论《诗经》“彼其之子”的“其”实指“姬”。

版块学方面，异文辨证仍多以作者的巨擘(authorial authority)为中心（参阅洪涛《红楼梦与解说要领论》一书）。

诗学方面，陈尚君的有计划论证了文件传播中李白对于我方诗歌修改的主动权（陈尚君《李白奈何修改我方的诗作》，载《古典文体常识》2022年第2期）。这种情况，文件传播中“作者巨擘”起压倒作用。

作者物化后，当然对文本丧失抑遏力，关联词，读者仍然不错假借作者的巨擘对文本异文作念出解释。读者的作用有时间会凌驾于作者之上。

王安石与真金不怕火字

在历代诗话中，王安石“真金不怕火字”的故事颇多。

叶梦得《石林诗话》卷上纪录：“王荆公编《百家诗选》，从宋次说念借本，中间有‘暝色赴春愁’，次说念改‘赴’字作‘起’字，荆公复定为‘赴’字。以语次说念曰：‘如果起字，东说念主谁不到？’次说念以为然。”（何文焕《历代诗话》，艺文印书馆1956年版，第1卷，页255。）

这个小故事，有一个较纯粹的版块。南宋范曦文《对床夜语》纪录：“王荆公谓老杜‘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大好。若下‘见’字、‘起’字，即赤子言语。”（陈伯海《唐诗汇评》，浙江教学出书社1995年版，第2卷，页1347）。按：“暝色赴春愁”应是皇甫冉的诗句，但是，这不影响故事所反馈的真金不怕火字意念。

清施补华《岘佣说诗》说：“五律须讲真金不怕火字法，荆公所谓诗眼也。”（陈伯海《唐诗汇评》，第3卷，页3315）。这里，“荆公”就是王安石。

王安石似乎莫得提过“诗眼”这个词，但是，王安石应该是有真金不怕火字意志的，举例，王安石曾说过：“吟诗要一字两字时期。”(《陈伯海《唐诗汇评》第2卷，页1347) 。

非论“诗眼”论始出于何东说念主，历代诗话中都不缺“诗眼”实例的扣问。有些条件，莫得说起“诗眼”，但是，本色内容仍是扣问用字之工巧，举例，释惠洪《冷斋夜话》第三卷的终末一条“诗一字未易工”就很接近“诗眼论”。这条谈的是老杜诗句“身轻一鸟过”。欧阳修《六一诗话》也录有调换的扣问。

所谓真金不怕火字，不限于真金不怕火出“诗眼”。

清东说念主陈吁说:“读放翁词，须深念念其真金不怕火字真金不怕火句猛力炉锤之妙，方得其真面庞。”（孔凡礼、皆治平《陆游而已汇编》中华书局，1962年，页187）。“放翁词”就是陆游的词。由此可见，真金不怕火字也适用于写词、论词。

对于“真金不怕火字”，读者还不错参看王德明《中国古代诗法学史》，广西师范大学出书社2021年版。

总 结

撰写文体汗青如果不老练作品的源流，所述所论就如拙见所及。《文心雕龙》说的“不雅千剑尔后识器”亦然珍贵于评者能先作念到博不雅。

“钱钟书问题”就是在普通阅读的基础上冷落来的，对所评作品的本末源流有充分的掌抓。他的后两问题只消起王安石于地下才召回应（不成消亡巧合的可能性）。钱先生的评述常能作念到举证详博，视力精熟，而不是蔽于一孔之见而东说念主云亦云。

王安石《泊船瓜洲》“春风又绿江南岸”的“绿”作动词用，这不是他的转变。“又”字用得好，是王安石之功？

王安石不成预见“春风又绿江南岸”流行于后世（而“春风自绿江南岸”少东说念主问津），其中“又”字也像“绿”字一般得到众东说念主看重。

晚世的评述家犒赏王安石的理据是“又”的文体性更高，它隐指王安石再度获招入朝（其实“又”字自己莫得政事含意）。

换言之，作品得到的赏誉不皆备取决于写稿当下（北宋）、作者意愿。读者的历史作用拒接小觑。

编写文体史，如果能开脱“罗列作者”的模式，先将文体放在历史的长河中，有望写出新意。

本文也谈到“流动性”“异文”“真金不怕火字”“诗眼”等关联话题。

印刷术发明之前文本的“流动性”和后世所说的“真金不怕火字”不是合并趟事：前者的“流动性”会产生异文，但是异文的出现巧合波及审盛意趣或者意志形态，可能只因传钞过错，和真金不怕火字无关；后者（“真金不怕火字”）则是作者在用字方面诚心诚意。“真金不怕火字”本色上是作者兼任文体月旦家。

文体史不错是零丁的学科，但是文体史家若无文评家的博不雅，“零丁”莫得多大益处。

附记一：贾岛与推敲

“推敲”咫尺依然是常用语。它源自一个小故事。

后蜀何光远《借鉴录‧贾忤旨》纪录：“［贾岛］忽一日于驴上吟得：‘鸟宿池中树，僧敲月下门。’初欲着‘推’字，或欲着‘敲’字，真金不怕火之不决，遂于驴上作‘推’字手势，又作‘敲’字手势。不觉行半坊。不雅者讶之，岛似不见。时韩吏部愈权京尹，意气清严，威振紫陌。经第三对呵唱，岛但手势未已。俄为宦者推下驴，拥至尹前，岛方觉醒。照应人欲责之。岛具对：‘偶得一联，吟安一字不决，神游诗府，致冲大官，非敢取尤，希垂至鍳。’韩立马良久念念之，谓岛曰：‘作敲字佳矣。’”(黄鹏《贾岛诗集笺注》，巴蜀书社2002年版，页429)。

“真金不怕火之不决”说的就是真金不怕火字了。故事反馈贾岛的才略稍逊。

附记二：“照我还”与念念归

王安石幼时随父亲到江宁（今江苏南京市）。他写“明月何时照我还”，似是还于江宁。其心态或与周邦彦的念念归周边。

周邦彦生于钱塘（今浙江杭州），他在《兰陵王・柳》词中写到“京华倦客”，又在《苏幕遮》词中写“久作长安旅”、“闾阎遥，何日去？”似有讲究南边之意。（参看洪涛《“长安”是不是西安? ——谈文体史上的京城心意结（读张隆溪教练的英文版中国文体史・二十三)》，载“古代演义网”2024年8月27日）。

苏东坡和周邦彦是同期代的东说念主物，苏的官运较差，持久遭贬谪。1084年（元丰七年）十月，苏轼被贬汝州，写下《乞常州居住表》。半个月后，苏轼又写《再上乞常州居住表》，再度恳请天子准许他在常州终老。1101年8月24日苏轼卒于常州。

晋宋之际的陶渊明撰《下野归里辞》，自陈弃官归田。此后，念念归似乎成为“倦客”们一再书写的母题。

附记三：从寒山到钟山

本文扣问王安石诗和相关的诗文评。王安石诗写到“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钟山在江宁（今南京）隔邻。

杨晓山教练Wang Anshi and Song Poetic Culture (2021年) 第四章是 From Cold Mountain to Bell Mountain: An Excursion into Poetic Buddhism（从寒山到钟山：佛理与诗法的苟简巡礼），恰恰也说起“钟山”。

杨晓山教练扣问了王安石的《拟寒山拣到二十首》的特质，尤其驻防王安石拟寒山诗在寒山体发展史上的位置。

对于王安石拟寒山诗，有些学者似乎一无所知，宣称：“如果中国东说念主写文体史去谈寒山，那就不免太好笑了。”

先读读王安石的诗、杨晓山的书，再来论史家是否“好笑””，应该会更接近“不雅千剑尔后识器”这条件吧。